低空經濟作為依托低空空域資源的新興產業，以無人機、電動垂直起降飛行器(electric vertical take-off and landing，以下簡稱eVTOL）等為核心，涵蓋研發、生產、運營及相關服務，正逐步成為全球經濟新的增長點。本系列文章從多個維度分析低空經濟的發展現狀與合規要求，旨在為低空經濟企業和投資者提供參考。
1 什么是低空經濟？
國務院、中央軍委于2010年發布的《關于深化我國低空空域管理改革的意見》規定：“各類低空空域垂直范圍原則為真高1000米以下，可根據不同地區特點和實際需要，具體劃設低空空域高度范圍，報批后嚴格掌握執行。” ① 國務院辦公廳在2016年發布《關于促進通用航空業發展的指導意見》中提到:“及時總結推廣低空空域管理改革試點經驗，實現真高3000米以下監視空域和報告空域無縫銜接，劃設低空目視飛行航線，方便通用航空器快捷機動飛行。”根據上述規定，目前一般認為低空空域在我國主要指地面至1000米高度范圍內的空域，但可以根據需要延伸至3000米以下的空域。在這個高度范圍內，傳統的商業航空運輸活動較少，而通用航空、無人機、航空旅游等活動則主要在這一空域進行。
低空經濟，顧名思義，通常是指利用低空空域資源，發展以通用航空、無人機、航空旅游等相關產業為核心的新興經濟形態。例如，《深圳經濟特區低空經濟產業促進條例》對低空經濟的定義為：“本條例所稱低空經濟，是指以民用有人駕駛航空器和無人駕駛航空器的低空飛行活動為牽引，輻射帶動航空器研發、生產、銷售以及低空飛行活動相關的基礎設施建設運營、飛行保障、衍生綜合服務等領域產業融合發展的綜合經濟形態。” ②
當前，低空經濟領域的主要產品有備受關注的eVTOL、無人機、直升機、傳統固定翼類飛機等。從應用場景上區分，低空經濟可以包括城市空中交通，工業、農業、林業、漁業和建筑業等各類場景的作業飛行，以及醫療救援、搶險救災、氣象探測、海洋監測科學實驗、教育訓練、文化體育等方面的飛行活動。 ③
2 低空經濟發展和融資概況
（一）中美兩國低空經濟發展概況
1.美國低空經濟發展概況
美國目前具有世界上最發達和完善的低空經濟產業，美國低空經濟發展歷史可以追溯到20世紀初。隨著私人飛機和商業航空的興起，通用航空產業形成并逐漸擴展其影響力。第二次世界大戰后，通用航空得到進一步發展，大量退役飛行員和航空技術的民用轉化，使得通用航空在商業和私人領域迅速擴展。20世紀50年代，噴氣式飛機的出現使得通用航空的效率和性能大幅提升，推動了行業的現代化進程。 ④ 根據美國通用航空制造商協會的數據，作為低空經濟的一個細分領域，2023年，美國僅通用航空市場的總產值就超過了2500億美元，直接和間接創造了超過120萬個就業機會。 ⑤ 根據美國聯邦航空局（Federal Aviation Agency,以下簡稱FAA）的統計，全美目前共有接近2萬個機場（不含直升機起降點），其中大部分為通用航空機場，有力地支持了美國多樣化的低空經濟活動。 ⑥
美國近年來在無人機領域也發展迅速，FAA于2006年發布了美國第一份無人機商用指南，為民用無人機的發展奠定了政策基礎。⑦ 2017年，FAA啟動了“無人機空域集成計劃”（UAS Integration Pilot Program），旨在促進無人機技術與空域的融合。 ⑧ 隨著人工智能、5G通信和電池技術的突破，美國無人機技術也取得了顯著進展。例如，亞馬遜的“空中運輸”（Amazon Prime Air）項目致力于開發無人機快遞服務，預計將在未來幾年內實現大規模應用。 ⑨ 此外，波音和通用電氣等大型企業也紛紛進入無人機市場，推動產業鏈的完善。根據美國商務部的數據，2023年美國無人機市場規模已超過150億美元，預計到2030年將達到450億美元。 ⑩
除通航和無人機領域外，美國在炙手可熱的eVTOL產業領域也有較快發展，在政策支持、企業創新和資本投入的共同推動下，eVTOL目前在美國已接近商業化運營。FAA也于2024年10月份發布了針對eVTOL的監管和認證規則，明確了飛行員培訓、運行規則、認證規則和空域整合要求，掃清了eVTOL大規模商用的主要障礙， ? eVTOL也成為FAA自20世紀40年代以來首次新設認證的飛行器種類。 ?
截至目前，美國Joby Aviation、Archer Aviation、Beta Technologies等初創企業研發的eVTOL均在尋求獲得FAA適航認證， ? 美國資本市場對eVTOL的前景也持頗為樂觀的態度。位于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Joby Aviation，截至2024年年底，已經融資超過26億美元，投資者包括日本豐田和美國達美航空；同樣位于加利福尼亞州的Archer Aviation，也融資超過20億美元，其投資者包括美國聯合航空、阿布扎比投資基金等。美國航空業巨頭波音更是全資收購eVTOL研發企業Wisk Aero，并宣布投資4.5億美元以幫助Wisk Aero完成適航認證。 ? 不過考慮到目前階段的運營成本、eVTOL相關基礎設施建設和公眾接受度等因素，當前美國eVTOL初創企業規劃的商業應用場景仍然相對有限。例如，Archer Aviation計劃為聯合航空運營eVTOL接駁航班，連接紐約、芝加哥、洛杉磯、舊金山等城市的市中心直升機場與主要機場；Joby目前也計劃和投資人達美航空合作，提供城市中心與機場之間eVTOL接駁航班。 ?
綜合來看，美國低空經濟憑借其完善的通用航空基礎、領先的無人機技術及快速發展的eVTOL產業展現出強大的增長潛力，預計未來將在物流、運輸和旅游等領域實現更大突破，繼續引領全球低空經濟的發展。
2.中國低空經濟發展概況
我國低空經濟起步相對較晚，但發展迅速。改革開放以來，隨著經濟發展和科技進步，我國逐步認識到低空空域資源的重要性，開始推動低空空域管理改革和通用航空產業發展。
2003年，我國首次提出低空空域管理改革的概念。2009年，國務院和中央軍委聯合下發《關于深化我國低空空域管理改革的意見》，明確了低空空域管理改革的總體目標和任務，提出了逐步開放低空空域、簡化飛行審批手續、加強空中交通管理等目標和措施。
2021年2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國家綜合立體交通網規劃綱要》，提出“發展交通運輸平臺經濟、樞紐經濟、通道經濟、低空經濟。”首次將“低空經濟”概念寫入國家規劃。
2023年11月，國家空中交通管理委員會辦公室發布《中華人民共和國空域管理條例（征求意見稿）》（以下簡稱《空域管理條例》），旨在通過規范空域資源管理，保障國家安全、公共安全和航空安全，同時促進低空經濟發展和國防建設。雖然上述《空域管理條例》仍未正式頒布，但同期頒布的中國民用航空局《國家空域基礎分類方法》已明確了空域分級制度，并綜合考慮飛行規則、空域環境、航空器性能、空中交通服務等因素，將我國空域分為管制空域（A、B、C、D、E類）和非管制空域（G、W類），規定在空域使用上部分空域采取報備制，標志著我國空域開放取得了實質性突破。自此，我國空域從只有管制空域發展為既有管制空域，也有非管制空域，為低空經濟發展提供了空間支持。
2023年12月，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將低空經濟列為我國戰略性新產業，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積極打造生物制造、商業航天、低空經濟等新增長引擎。
除中央政府外，各地地方政府也積極響應，分別出臺了支持通用航空和低空經濟發展的政策和規劃。截至2024年年底，全國已有近30個省份將發展低空經濟寫入政府工作報告或出臺相關政策。例如，深圳市在2023年12月27日出臺了《深圳市支持低空經濟高質量發展的若干措施》，從吸引低空經濟企業落戶、鼓勵企業技術創新、擴大低空飛行應用場景、完善產業配套環境等方面，給與低空經濟巨大的政策支持和獎勵；并于2023年12月29日通過了《深圳經濟特區低空經濟產業促進條例》，從建立產業發展協調工作機制、統籌基礎設施建設和運營管理、建設低空飛行服務平臺、加強產業支持與技術創新等方面，對深圳市的低空經濟產業進行規范和引導。2024年9月26日，重慶市發布《重慶市推動低空空域管理改革促進低空經濟高質量發展行動方案（2024-2027年）》，對重慶市的低空經濟發展進行了統籌規劃。該行動方案預計到2027年，重慶將新增通航制造業投資200億元以上，低空經濟市場主體數量達到1000家。
相關數據顯示，截至2024年年底，我國已建成并登記通用機場475個。 ? 根據工信部賽迪研究院2024年4月1日發布的《中國低空經濟發展研究報告（2024）》，2023年中國低空經濟規模達5059.5億元，其中，低空飛行器制造和低空運營服務貢獻最大，接近55%，圍繞供應鏈、生產服務、消費、交通等經濟活動帶來的貢獻接近40%，而低空基礎設施和飛行保障的發展潛力尚未充分顯現，該報告預計到2026年底，我國低空經濟規模有望突破萬億元。
同時，當前我國低空經濟發展也面臨一些挑戰。例如，雖然早在2010年國務院和中央軍委就發布了《關于深化低空空域管理改革的意見》，提出分步推進低空空域的逐步開放，《十四五通用航空發展規劃》也提出進一步簡化低空空域使用審批程序。近年來，多個地方試點設立了低空飛行服務站，探索更加便捷的空域管理機制。然而，即便在這些改革試點區域，空域審批手續依然較為繁瑣，部分地區甚至仍需多部門協同審批，導致審批效率低下。根據目前空域審批制度，空域審批需要通過軍方、民航局等多個機構協調完成，特別是跨區域的空域使用更需逐級報批，流程繁瑣，耗時較長。此外，部分空域僅開放較低高度，這使得通用航空飛行和無人機操作通常面臨較大的審批障礙，制約了行業效率和發展空間。正因如此，在2024年二十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指出，要發展通用航空和低空經濟。此處的政策表述已較之前單獨發展“低空經濟”發生了細微調整，要求同時發展通用航空。此后在2024年年底中辦、國辦的文件中亦采用了相同的表述，要求大力發展通用航空和低空經濟。
再比如，eVTOL作為低空經濟的重要應用，近年在我國低空經濟相關融資中表現搶眼；但國內對eVTOL的立法和監管處于相對滯后的狀態，目前尚未有針對eVTOL的完整詳細的配套法律法規。eVTOL的適航認證、飛行員資質認證、運行規范、運行資質、空域審批、交通規范、地面服務與保障等方面的法律體系仍不完善。特別是在城市空中交通領域，eVTOL需要適應城市低空飛行的特殊需求，如低空雜波影響評價與規制、地面反無人機信號干擾預案、低空噪音控制、飛行路徑規劃、無線通訊與衛星鏈路信號傳輸及數據保障、飛行器感知監測與控制體系、空中與地面交通的協調等，上述問題若缺乏明確的法律依據和經過驗證的科學規范體系，后續將影響eVTOL的安全性和市場推廣。
（二）我國低空經濟融資情況
根據國家低空經濟融合創新研究中心發布的數據顯示，截至2023年9月，中國開展低空經濟相關業務的上市公司或新三板掛牌公司共38家。按業務類型來看，2022年，航空器制造、飛行服務、保障服務公司數量分別為17家、16家、13家。按開展有人機/無人機業務類型來看，開展有人機業務公司共25家，開展無人機業務公司共13家。 ?
根據IT桔子數據的顯示，2024年僅前三季度，低空經濟領域發起投融資案例就多達42起，除去未披露金額的，融資金額超過88億元，億元級融資達18起，絕大多數處于B+輪及以前，總占比近九成，天使輪融資數量最多。從投資方向來看，42起投融資事件涵蓋eVTOL、飛控技術等多個領域。其中，eVTOL領域在2024年的投融資成績尤其突出，被投企業涵蓋沃蘭特航空、零重力飛機工業、峰飛航空、小鵬匯天等等。 ?
2024年8月，沃蘭特航空宣布完成A++++輪融資，由北京機器人產業基金領投，該輪融資完成后， ? 沃蘭特航空已經順利完成A輪次累計1億美金的融資。沃蘭特航空成立于2021年6月，是一家專注于電動eVTOL研制的高科技公司，總部位于上海。據報道，沃蘭特航空2024年11月首次亮相上海進博會，其自主研發的VE25-100型eVTOL就簽訂戰略合作及意向訂單多達860余架，意向訂單金額220億元。 ? 另一家eVTOL公司零重力飛機工業也在2024年8月宣布完成近億元人民幣的A輪融資，該輪融資由合肥高投領投。根據該公司官網介紹，零重力飛機工業是一家專注于新能源航空器研制的高科技企業，成立于2021年3月，以eVTOL為核心產品，同時布局電動固定翼飛機、電動垂直起降飛行器等多元化產品線。 ? 該公司自成立以來已經進行了四輪融資，吸引了聯想創投、合肥天使投資基金等多家知名投資機構。
除財務投資人外，多家行業巨頭也紛紛布局eVTOL領域。2024年年底，eVTOL企業峰飛航空宣布獲得寧德時代數億美元戰略投資。峰飛航空方面表示，將與寧德時代攜手，重點提升eVTOL電池的能量密度和性能表現，支持eVTOL更長的飛行距離和更高的載重量，同時提升安全性和穩定性。此外，眾多車企也紛紛加入eVTOL研發隊列，包括吉利、廣汽、小鵬等，進一步推動了eVTOL產業鏈上下游的深度融合。 ?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億航智能EH216-S eVTOL已經集齊了型號合格證、生產許可證、標準適航證和運營合格證，成為全球第一款獲得上述全部4種資質的eVTOL產品。但需要注意的是：EH216的TC之數據單有相關的飛行場景限制，而運營合格證中也注明該款飛行器僅能用于HOVER飛行（詳見作者的另一文章《載人eVTOL安全與監管：從廣西南寧事故到合肥日報的錯誤報道》）
簡而言之，我國低空經濟在政策驅動、技術創新和基礎設施不斷完善的背景下，在近年迎來了爆發式的增長，投資人趨之若鶩，特別是eVTOL、無人機和空中旅游等領域已成為低空經濟的核心增長點。如果政策方面能夠進一步簡化審批流程，完善監管體系，推動低空空域改革，我國有望成為全球低空經濟的重要引領者，并為我國經濟發展提供新的增長引擎。
注 釋
① 參見《關于深化我國低空空域管理改革的意見》第三條第（六）款
② 參見《深圳經濟特區低空經濟產業促進條例》
③ 參見《上海低空經濟發展白皮書》
④ 參見History of Aviation in the USA. "Post-WWII Aviation Boom." https://www.historyofaviation.com/postwwii
⑤ 參見General Aviation Manufacturers Association (GAMA). "Economic Impact of General Aviation." 2023. https://gama.aero/economic-impact
⑥ 參見Federal Aviation Administration (FAA). "Airport Data & Contact Information." https://www.faa.gov/airports/airport_safety/airportdata_5010/
⑦ 參見Federal Aviation Administration (FAA). "Commercial Use Guidelines for UAVs," 2006. https://www.faa.gov/uas/media/UAS_Business_Guide.pdf
⑧ 參見Federal Aviation Administration (FAA). "UAS Integration Pilot Program," https://www.faa.gov/uas/programs_partnerships/completed/integration_pilot_program
⑨ 參見Amazon Prime Air. "About Prime Air." https://www.amazon.com/Amazon-Prime-Air/b?ie=UTF8&node=8037720011
⑩ 參見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UAV Market Report 2023." https://www.commerce.gov/data-report
? 參見Integration of Powered-Lift: Pilot Certification and Operations; Miscellaneous Amendments Related to Rotorcraft and Airplanes - Final Rule，https://www.faa.gov/newsroom/integration-powered-lift-pilot-certification-and-operations-miscellaneous-amendments
? 參見FAA creates America's first new aircraft category since the 1940s，https://www.militaryaerospace.com/home/article/55239460/faa-creates-americas-first-new-aircraft-category-since-the-1940s
? 參見Archer Aviation gets the green light to operate an electric air taxi service，https://www.theverge.com/2024/6/5/24171945/archer-evtol-part-135-certification-faa-midnight
? 參見U.S. Air Taxi Developers Hope 2024 Gains Will Help Services Take Off in 2025，https://www.inc.com/bruce-crumley/u-s-air-taxi-developers-hope-2024-gains-help-services-take-off-in-2025/91068332
? 同上
? 低空經濟發展前景可期，https://www.ndrc.gov.cn/wsdwhfz/202411/t20241129_1394729.html
? 參見國家低空經濟融合創新研究中心《中國上市及新三板掛牌公司低空經濟發展報告（2023）》
? 桔子數據低空經濟產業鏈，https://www.itjuzi.com/industry_lae
? 沃蘭特航空宣布完成A1輪次累計1億美元的融資，https://finance.sina.com.cn/tech/roll/2024-08-19/doc-inckeann9702056.shtml
? 沃蘭特航空：進博會訂單超 220 億 融資不停，https://www.163.com/dy/article/JGE2R81M0519D4UH.html
? 零重力飛機工業完成近億元人民幣A輪融資，合肥高投領投，https://www.sohu.com/a/804277653_439726
? “低空經濟”馭風而至：年內億元級融資頻現，上市公司密集布局，https://m.caijing.com.cn/article/348258
